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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院再審裁定保險人受被保險人與第三人之間的管轄協議約束

發布日期:2016-07-20 閱讀:

【導讀】

 

保險人在向被保險人支付了保險賠償金后,即可在賠償范圍內對第三人行使代位求償權,那么,保險人在行使保險代位求償權時,是否應受被保險人與第三人之間的協議管轄條款的約束呢?今天我們與大家一起分享最高人民法院的一個再審裁定確立的規則,即:行使保險代位求償權的保險人受被保險人與第三人之間的爭議解決管轄條款約束。

 

一、案件索引

 

 

審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案號:(2015)民提字第165

裁判日期:2015918

當事人:再審申請人(一審原告、二審被上訴人)上海電氣集團股份有限公司;被申請人(一審被告、二審上訴人)中國人民財產保險股份有限公司廣東省分公司、中國平安財產保險股份有限公司佛山分公司、中國太平洋財產保險股份有限公司廣東分公司

 

二、案情概要

 

申請人上海電氣集團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上海電氣公司”)與案外人佛山恒益發電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佛山發電公司”)簽訂《佛山市三水恒益電廠“上大壓小”2×600MW超臨界燃煤發電組工程項目汽輪機設備采購合同》(下稱“《汽輪機設備采購合同》”),約定佛山發電公司向申請人購買一批燃煤發電機組,該合同第一卷第二章18條“合同爭議的解決”第18.1項中約定:“凡與本合同有關而引起的一切爭議,雙方應首先通過友好協商解決,如經協商后仍不能達成協議的,任何一方均有權向由買方所在地的人民法院提起訴訟。”第一卷第二章第一條“定義”第1項明確:“買方”是指恒益電廠。

 

200912月,申請人與佛山發電公司簽訂了《佛山市三水恒益電廠“上大壓小”2×600MW超臨界燃煤發電組工程總承包合同》(下稱“《總承包合同》”),該合同第一部分第6條約定,含《汽輪機設備采購合同》在內的三份設備采購合同平移至《總承包合同》中一并管理,付款方式不變?!犊偝邪贤分逗贤瑮l件》的協議管轄條款第22.2.1條的約定,“除非爭議已經雙方友好協商解決,否則解決爭議的唯一最終方式為任何一方向除上海市和廣東省以外的合同簽訂地的人民法院提起訴訟。”《總承包合同》同時約定,“各文件如有不清楚或矛盾之處,以所列順序在前的為準”,而在《總承包合同》所列的文件中,《合同條件》的順序在《汽輪機設備采購合同》之前。

 

佛山發電公司在從申請人處購買燃煤發電機組后,向被申請人中國人民財產保險股份有限公司廣東省分公司(下稱“人保廣東分公司”)、中國平安財產保險股份有限公司佛山分公司(下稱“平安佛山分公司”)以及中國太平洋財產保險股份有限公司廣東分公司(下稱“太平洋廣東分公司”)以該批燃煤發電機組為保險標的物投保了財產一切險、機器損壞險和營業中斷險。201110月,佛山發電公司從申請人上海電氣公司處購買的#2機組發生事故,造成財產損失和營業中斷損失,被申請人三家保險公司根據保險合同合計賠償了1.09億元并取得代位求償權。

 

此后,三家保險公司以申請人上海電氣公司為被告向廣東省佛山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請求法院判令被告賠償三原告支付的保險賠款1.09億元及其利息。上海電氣公司以佛山市中級人民法院對本案沒有管轄權為由,提出管轄權異議。

 

三、爭議焦點

 

首先,申請人上海電氣公司與案外人佛山發電公司所簽《總承包合同》和《輪機設備采購合同》約定的管轄條款發生矛盾時,以哪個合同的約定為準。

 

其次,《總承包合同》的協議管轄條款是否對作為保險代位求償權人的案涉三保險公司具有約束力。

 

四、法院裁定

 

(一)佛山市中級人民法院裁定

 

佛山市中級人民法院經審查后認為:本案系追償權糾紛。因《汽輪機設備采購合同》中的管轄條款約定的買方住所地屬于與爭議有實際聯系的地點,且未違反《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關于級別管轄、專屬管轄的規定,故該協議管轄條款有效。雖然佛山發電公司與上海電氣公司于200912月簽訂的《佛山市三水恒益電廠“上大壓小”2×600MW超臨界燃煤發電組工程總承包合同》(下稱《總承包合同》)第一部分第6條約定,含《汽輪機設備采購合同》在內的三份設備采購合同平移至《總承包合同》中一并管理,付款方式不變。但上述約定中關于“一并管理”的指向并不明確,不足以認定上海電氣公司與恒益電廠就《汽輪機設備采購合同》約定的協議管轄條款達成變更之合意。由于恒益電廠的住所地位于廣東省佛山市三水區,且本案爭議標的金額在8000萬元以上,故該院對本案具有管轄權。上海電氣公司提出的管轄權異議不成立,應予以駁回。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第十八條、第三十四條、第一百二十七條第一款、第一百五十四條第一款第二項的規定,裁定駁回被告上海電氣公司對本案管轄權提出的異議。

 

(二)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裁定

 

上海電氣公司不服一審法院裁定,向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

 

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經審查后認為:本案系保險代位求償權糾紛。人保廣東分公司、平安佛山分公司、太平洋廣東分公司是基于其與被保險人佛山發電公司之間簽訂的保險合同,在對被保險人佛山發電公司因上海電氣公司在《汽輪機設備采購合同》項下提供的機組部件存在缺陷而造成的財產損失和營業中斷損失進行理賠后,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保險法》第五十九條、第六十條第一款的規定而取得保險代位求償權。該保險代位求償權是一種實體求償權,因此,不論涉案《汽輪機設備采購合同》中約定的協議管轄條款是否如上海電氣公司所主張的已被《總承包合同》的協議管轄條款所取代,在人保廣東分公司、平安佛山分公司、太平洋廣東分公司未明確表示接受該合同協議管轄條款的情況下,相關協議管轄條款并不能約束人保廣東分公司、平安佛山分公司、太平洋廣東分公司基于保險代位求償權提起的本案訴訟。

 

佛山發電公司與上海電氣公司簽訂的《總承包合同》、《汽輪機設備采購合同》雖然沒有明確約定合同履行地,但按照上述合同的約定,上海電氣公司作為總承包商受聘為發包人佛山發電公司“上大壓小’’2x600MW超臨界燃煤發電機組工程承擔設計、采購、施工、安裝和調試等工作,涉案機組部件也是由上海電氣公司提供,而佛山發電公司與三保險公司所簽訂的保險協議表明,包括涉案發電機組設備及配套設施在內的保險標的所在地為廣東省佛山市三水區白坭鎮,因此,廣東省佛山市三水區可視為佛山發電公司與上海電氣公司所簽合同的履行地。因本案爭議標的金額在8000萬元以上,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第二十三條以及本院制定并經最高人民法院批準的《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關手調整第一審民商事糾紛案件級別管轄標準的通知》(粵高法(2008111號)的相關規定,一審法院作為合同履行地且是對訴訟標的額為5000萬元以上的第一審民商事案件具有管轄權的中級人民法院,對該案依法擁有管轄權。上海電氣公司上訴請求撤銷一審裁定并將本案移送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審理,該院不予支持。一審裁定駁回上海電氣公司提出的管轄權異議正確,該院予以維持。遂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第一百六十九條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條第一款第(一)項、第一百七十一條的規定,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裁定。

 

(三)最高人民法院裁定

 

二審裁定作出后,上海電氣公司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請再審。最高人民法院再審后認為:本案焦點是上海電氣公司與佛山發電公司所簽《總承包合同》和《輪機設備采購合同》約定的管轄條款發生矛盾后,以哪個合同規定為準,以及《總承包合同》的協議管轄條款是否對案涉三保險公司具有約束力。

 

雖然上海電氣公司與佛山發電公司簽訂的《輪機設備采購合同》在先,但雙方此后簽訂的《總承包合同》規定該合同納入《總承包合同》管理,同時雙方已明確《汽輪機設備采購合同》是《總承包合同》第一部分第2條所約定的“經雙方確認進入合同的其他文件”。根據《總承包合同》關于“各文件互如有不清楚或矛盾之處,以所列順序在前的為準”的規定,以及《汽輪機設備采購合同》在《總承包合同》所列文件中處于《合同條件》之后的事實,在兩份合同關于協議管轄約定發生矛盾的時候,應以《總承包合同》第二部分“合同條件”約定為準。

 

保險人代位求償權的基礎是被保險人對第三者享有債權。根據保險法第六十條規定,因第三者對保險標的的損害而造成保險事故的,保險人自向被保險人賠償保險金之日起,在賠償金額范圍內代位行使被保險人對第三者請求賠償的權利??梢?,保險人代位求償權源于法律的直接規定,屬于保險人的法定權利,并非基于保險合同而產生的約定權利。在提起保險代位求償權訴訟中,應根據保險人所代位的被保險人與第三者之間的法律關系確定管轄法院。本案中,被保險人與第三者之間所簽協議管轄條款對保險人具有約束力,無需以保險人同意為前提。

 

案涉《總承包合同》約定“除非爭議已經雙方友好協商解決,否則解決爭議的唯一最終方式為任何一方向除上海市和廣東省以外的合同簽訂地的人民法院提起訴訟。”同時,該《總承包合同》載明簽訂地點為:北京市。佛山發電公司官網20091224日所載新聞明確顯示《總承包合同》系于2009127日在北京昆侖飯店正式簽署。北京昆侖飯店位于北京市朝陽區新源南路2號,且本案訴訟標的額超過一億元。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調整高級人民法院和中級人民法院管轄第一審民商事案件標準的通知》(法發(20157號)規定,本案應當由北京市第三中級人民法院管轄。遂裁定撤銷一審裁定和二審裁定,本案由北京市第三中級人民法院管轄。

 

五、環中評論

 

通過研析本案,環中仲裁團隊認為,以下兩點內容值得總結:

 

1.本案的核心問題是,被保險人與第三人訂立的訴訟管轄約定條款是否能夠約束行使保險代位求償權的保險人。最高人民法院認為,保險人代位求償權源于法律的直接規定,屬于保險人的法定權利,并非基于保險合同而產生的約定權利。在提起保險代位求償權訴訟中,應根據保險人所代位的被保險人與第三者之間的法律關系確定管轄法院。被保險人與第三者之間所簽協議管轄條款對保險人具有約束力,無需以保險人同意為前提。這一案例就確立了上述原則。

 

2.保險代位求償權的法律效果之爭。我國《保險法》第六十條規定,“因第三者對保險標的的損害而造成保險事故的,保險人自向被保險人賠償保險金之日起,在賠償金額范圍內代位行使被保險人對第三者請求賠償的權利。”據此,保險代位求償權適用于財產保險場合,目的是避免被保險人因保險事故的發生而從保險人和第三人處獲得重復賠償。關于保險代位求償權的法律效果,理論界素有“程序代位理論”和“法定債權讓與理論”之爭。[1]“程序代位理論”認為,保險代位求償權是一種程序代位權,其從屬于被保險人對第三人所享有的債權,保險人對第三人并不享有直接的獨立權利,因此,盡管保險人行使代位權所獲得的利益歸屬于保險人自己,但在行使權利時必須以被保險人名義進行。“法定的債權讓與理論”則主張,保險代位求償權的法律效果本質上屬于法定的債權讓與,是一種實體代位,也即保險人自向被保險人賠償保險金之日起,根據法律的規定,在賠償金額范圍內“擬制受讓”被保險人對第三人的債權,保險人基于這種債權可以自己的名義獨立向第三人行使請求權。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保險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二)》第十六條的規定,“保險人應以自己的名義行使保險代位求償權。根據保險法六十條第一款的規定,保險人代位求償權的訴訟時效期間應自其取得代位求償權之日起算。”由此可見,我國司法實踐中,在保險代位求償權的法律效果方面采納的是“法定的債權讓與理論”,正因為是“債權讓與”,保險人才可以自己的名義獨立行使權利,訴訟時效期間才從保險人取得代位求償權之日而非被保險人對第三人債權的履行期限屆滿之日起算。

 


[1] 參見溫世揚、武亦文:“論保險代位求償權的法理基礎及其適用范圍(上)”,載中國民商法律網:http://old.civillaw.com.cn/article/default.asp?id=52859,最后訪問日期:2016年7月12日。

 

作者:環中仲裁團隊

 

來源:環中商事仲裁(ID:HZ-A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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